当代中国仲裁的国际化发展:现状、挑战与应对(三)



中国仲裁国际化的措施

(一)深化国际交流与合作

国内仲裁机构在国际化发展进程中,出于内外两方面原因,需要积极参与国际交流与合作,以融入国际主流行列。首先是内部原因。与国际上著名的仲裁机构相比,我国国内仲裁机构起步较晚,在仲裁服务的整体水平上仍存在一定的提高空间,国际知名度和案源案件质量也存在差距,并且缺乏在国际仲裁市场上的话语权。因此在成长提高的过程中,国内仲裁机构需要正视差距,通过国际交流合作,努力向国际主流仲裁机构学习,提高自身的水平。                         

其次是外部原因。近年来,不同国家、不同法系、不同仲裁机构之间的仲裁法律规范及仲裁实践的差异也在日益缩小。国际商事仲裁机制日益趋同,仲裁正逐步演变成为真正的万民法。国际商事仲裁在立法上呈现由各国分散式立法向国际社会统一制定国际公约及法律文件转变的趋势。这种发展趋势的产生主要是因为各国仲裁机构为了满足国际社会商事交易规则统一、快捷高效的需要,彼此积极沟通交流、进行合作,从而取长补短、减少分歧。为满足国际商事交往这种统一规则、高效解决争议的需要,国内仲裁机构必需要积极参与国际交流合作,顺应国际仲裁发展趋势、努力融入世界主流。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仲裁机构与外国仲裁机构的合作交流日渐密切频繁,在国际交流和合作的过程中不断学习进步,推动国际争议解决效率的提高,比如武汉仲裁委在联合调解(Joint conciliation)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联合调解是由双方当事人所在国的仲裁机构各自指定调解员来共同进行调解,从当事人的角度来看,对其本国的调解员的信任关系有利于促进调解过程的进行以及对其自愿达成协议的自动履行;从调解员角度来看,来自不同国家以及不同文化背景的仲裁员,在调解过程中更能够考虑到双方当事人之间发生争议的文化差异和法律根源,彼此为对方调解员提供诚实协助,从而根据公平善意的原则主持调解,提出行之有效的建议。目前,武汉仲裁委通过与国际仲裁机构间的联合协作以实现涉外仲裁案件解决的“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目前其已与国际仲裁协会、美国仲裁协会、英国伦敦国际仲裁中心、法国国际商会仲裁院、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以及香港仲裁学会等国际知名仲裁机构建立了密切联系,通过合作实现仲裁员、调解员及有关信息的资源共享,使得国际仲裁院有能力与这些国际商事仲裁机构、调解机构合作进行联合调解,就地解决企业在涉外经营活动中所产生的争议或纠纷,从而更大程度地节约企业解决涉外纠纷的成本,提高企业解决纠纷的效率。

此外,一些国内主要仲裁机构还与世界诸多国家和地区的知名仲裁机构建立了合作交流机制。比如,目前,深圳国际仲裁院已经与非洲共同建设了中非联合仲裁中心深圳中心;与世界银行国际争端解决中心、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联合国贸法会、国际商会仲裁院(ICC)等四大国际组织建立了不同形式的合作关系;在北美设立了首个海外庭审中心,在中国法学会的支持下与上海国仲等仲裁机构共同扩大了中非联合仲裁中心的合作面。再比如,贸仲委积极参与全球仲裁事务,应邀作为非政府组织观察员参加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会议,深度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不断为国际仲裁的健康发展贡献“中国智慧”;并且,贸仲委的历任领导曾应邀担任国际商事仲裁理事会管理委员会委员、亚太区域仲裁组织主席等职务,深入参与全球仲裁治理;目前,贸仲委已与世界近50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仲裁机构签署双边合作协议。

201865日,中非联合仲裁上海中心、中非联合仲裁北京中心、中非联合仲裁深圳中心、中非联合仲裁约翰内斯堡中心、中非联合仲裁内罗毕中心在内罗毕举行了联席工作会议。各中心达成共识,还将在中非仲裁员资源的共享、仲裁员的培训和交流、中非联合仲裁规则的制定等方面推进合作。

(二)重视开拓国际案源

随着经济全球化进程的加快,世界经济作为一个大市场,而仲裁作为服务贸易的一个产业同样属于全球竞争的一个市场……不应当局限于特定的地区。2016年,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SCC)的案件当事人来源于44个国家和地区,国际商会仲裁院(ICC)则达到137个国家和地区。我国仲裁机构要想成为国际一流的仲裁机构,就要具有更强的国际公信力;对此,当事人来源分布的广泛性是重要指标之一。因此,中国仲裁行业在国际化发展道路上,应当格外重视开辟海外仲裁服务市场,拓展国际仲裁案源,在同世界一流仲裁服务机构的良性竞争中,不断提高自身的专业化程度和品牌知名度。随着中国企业更多地走出去,建设国际仲裁的中国高地和中国主场是中国仲裁的时代使命。比如,我国的深圳国际仲裁院已经服务来自113个国家和地区的当事人,下一步将继续提升国际化水平,向世界主要仲裁机构看齐,扩大特区仲裁当事人结构的全球化布局,打造国际影响力。

为突破特定区域所带来的地理局限,国际上一些知名仲裁机构通常寻求在海外设立机构实体,以更好地服务世界各地的客户。例如,国际商会仲裁院ICCCA总部在巴黎,斯德哥尔摩仲裁院SCCCA总部在瑞典,伦敦国际仲裁院LCA总部在伦敦,随着亚太地区经济的迅速发展,这些国际一流商事仲裁机构纷纷在亚太地区设立办公室,从而更好地推广自己的仲裁服务,吸引当地的当事人选择它们进行仲裁。未来,在国际化发展的道路上,中国仲裁机构需要审时度势、合理评估,结合自身的发展需要,在全球经济发达地区和经济发展迅速的地区增设海外办事机构,帮助自身在国际仲裁市场进行宣传、开展业务。特别是在今后一段时期,为更好地把握“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良好发展机遇,要抓住重点进行布局,主要在“一带一路”沿线的东南亚地区、西亚北非地区以及西欧地区设立海外办事机构,将它们作为我国仲裁行业推进国际化建设的桥头堡。

除了设立海外办事机构,国际展会也是宣传和推广中国仲裁行业的重要平台。武仲国际仲裁院自成立以来,积极参加中博会、国际机电博览会、国际汽车工业展览会、中非合作论坛、武洽会、武汉台湾周等国际重大会展活动,充分利用其对于国际经贸合作的展示和促进作用,在对国内外企业提供法律咨询服务的同时,也对国际仲裁法律制度及武仲国际仲裁院进行广泛宣传,展示了武仲“积极、专业、权威”的机构形象,以及武仲“融入市场经济,为市场主体服务”的工作理念,逐渐打破过去国际商事贸易中普遍存在的“本国倾向主义”,取得了外国潜在客户的了解和信任,拓宽了自身的案件来源。

此外,我国仲裁机构还应该采取以下五个方面的措施进一步开辟国际案源,形成自身的专业化形象和品牌化效应。第一,为走出国门的外向型中资企业提供跟踪服务及延伸服务,不断密切与企业之间的联系,形成常态化的调研和走访机制,培养“案源基地”,包括组织各类培训活动、推荐仲裁示范条款、推广确认仲裁、联合调解服务、协助执行服务。第二,持续加强与在华外企及其行业协会工作联系,积极与境外商会和行业协会建立合作关系,将发展重点放在欧盟、东盟、中亚、西亚和北非等一带一路沿线的国家和地区。第三,抓住发展机遇,敏锐洞察外商投资过程中的热点问题,依托我国知名高校和科研机构加强国际仲裁理论研究力度,对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进行联合研究,攻坚克难。第四,与知名涉外律师事务所合作,学习借鉴其开拓国际市场的经验,并虚心听取其对仲裁质量的反馈意见。第五,充分利用互联网、新媒体宣传和推广中国仲裁服务业,重视打造宣传我国仲裁机构的新阵地和新平台。

(三)吸纳更多外籍仲裁员

“仲裁的好坏取决于仲裁员(arbitration is only as good as arbitrators)”是国际仲裁界的经典格言,包含了当事人和社会对仲裁的合理合法期望。的确,一个仲裁机构的专业水平关键取决于该仲裁机构仲裁员的专业素养,当事人选择在某个仲裁机构组成仲裁庭审理他们之间的争议主要是出于对组成仲裁庭的仲裁员的信任,一支高水平的仲裁员队伍是一个仲裁机构的金字招牌。尤其是涉外仲裁案件,对仲裁员的各方面素质提出更高的要求,仲裁员队伍具备国际化水准的高素质,才有利于推动中国仲裁事业国际化程度的实质发展。

鉴于未来中国仲裁行业将加快国际化发展进程,并重点在“一带一路”沿线地区参与国际商事仲裁服务市场的竞争,出于以下两点考虑,中国仲裁机构需要进一步提高自身仲裁员队伍的国际化水平,增加外籍仲裁员的比例。

首先,每个国家的仲裁员相对于其他国家仲裁员而言更加熟悉其本国法律,在裁决国际商事争议时,由于案件的复杂性,一个案件中包含的不同法律问题往往需适用不同国家的法律作为准据法。因此,增加来自不同国家的仲裁员,可以确保当事人能够选择熟悉案件准据法的专家组成仲裁庭,从而公正高效的解决纠纷。其次,一般而言,一国本土的仲裁员相对于其他国家的仲裁员而言在其本国更具有知名度和影响力。如果中国仲裁行业希望尽快打开国际仲裁服务市场,可以考虑聘任更多的外籍仲裁员,充分发挥外籍及港澳台地区仲裁员的区域优势,借助他们的声誉和口碑来提高仲裁机构的国际知名度。

在提升仲裁员国际化程度方面,我国一些知名的仲裁机构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是中国商事仲裁国际化的探索者,1984年在中国率先聘请境外仲裁员。2014年华南国仲通过了仲裁员增聘方案,仲裁员结构的国际化和专业化的程度进一步提高。目前,华南国仲共有870名仲裁员,覆盖50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境外仲裁员有353名,占仲裁员总数的40.6%,扩大了涉外商事纠纷当事人选择仲裁员的空间,也进一步强化了华南国仲的国际化形象。贸仲委自201451日起施行新一届仲裁员名册,共聘任1212名仲裁员,其中,中国内地仲裁员880名,占仲裁员总数的72.6%;港澳台及外籍仲裁员共332人,占仲裁员总数的27.4%。中国内地仲裁员来自全国28个省市区的51个城市;外籍仲裁员来自世界42个国家和地区。北京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北仲”)现聘有553名仲裁员,来自26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其中港台地区的仲裁员23名,外籍仲裁员115名。此外,上海国际仲裁中心的909名仲裁员中有348名是境外仲裁员,占总数的38.28%,国际上尤其是亚太地区的知名仲裁员基本上都在上海国际仲裁中心的仲裁员名册内。

总体而言,为了适应“一带一路”倡议下国际化发展的需要,中国仲裁机构应努力提高仲裁员的国际化程度,不仅在数量上增聘更多的外籍仲裁员,而且注重仲裁员国籍的多元化,尤其要尽快聘任一批来自“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的高水平仲裁员,以便在国际市场上广泛开拓案源,吸引不同国家的当事人,并为我国创造国际化、法治化的商贸环境做出贡献。

(四)适度开放仲裁服务市场

仲裁作为解决争议的方法之一,是在长期的商事交易实践中自发形成的。从1892年伦敦仲裁会起,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间,世界各地纷纷设立了专门的仲裁服务机构。尤其是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作为服务贸易的一个重要市场,全球仲裁服务市场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随着我国对外经济贸易往来愈加密切频繁,相关国际经贸投资纠纷也伴随增长,适度开放我国仲裁市场,允许外国仲裁机构在我国开展仲裁活动,可以极大地方便中外当事人在华进行争议解决,维护有关当事人的合法利益,保障国际经贸活动的顺利进行,为进一步推进“一带一路”倡议和深化沿线国家经贸合作提供法律服务配套。此前,最高人民法院在2013年关于龙利得案和北仑利成案的复函中早已明确肯定了在国际贸易合同中双方当事人约定相关纠纷由国际仲裁机构在中国内地进行仲裁的仲裁协议有效。然而,开放国内仲裁服务市场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一个法律问题,还涉及我国在“一带一路”背景下全面深化对外开放的重大政策。

根据2015年国务院批准的《进一步深化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改革开放方案》,在上海自由贸易实验区,支持国际知名商事争议解决机构入驻,提高商事纠纷仲裁国际化程度,加快打造面向全球的亚太仲裁中心。”2018123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二次会议上通过《关于建立“一带一路”争端解决机制和机构的意见》。该意见中更是明确强调,要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建立“一带一路”争端解决机制和机构,依托我国现有司法、仲裁和调解机构,吸收、整合国内外法律服务资源,从而营造稳定、公平、透明的法治化营商环境。目前,香港国际仲裁中心(HKIAC)、国际商会仲裁院(ICC)和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SIAC)都已分别在上海自贸区设立了代表处或办公室。

总之,在当前的宏观形势下,适度开放我国的仲裁服务市场,符合我国的发展需要。一方面,发展涉外法律服务业需要适度开放我国的仲裁服务市场。允许境外仲裁机构在中国内地仲裁将促使我国涉外法律服务机构在良性竞争中稳步提高,有助于我国涉外法律服务业的发展,是对落实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的《关于发展涉外法律服务业的意见》的积极探索。另一方面,我国建设面向全球的亚太仲裁中心需要适度开放我国的仲裁服务市场。允许境外仲裁机构在中国内地仲裁,不仅有助于减少与我国国际仲裁普遍实践不一致的、限制我国仲裁事业发展的机制,改变境外法院、机构和当事人对我国的偏见;还可以有效地整合、吸收国内外法律服务资源,提高我国商事纠纷仲裁的国际化程度,提升中国仲裁服务业的公信力,为我国建设面向全球的亚太仲裁中心积累国际信誉和口碑。

 

[作者:郭玉军,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付鹏远,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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